「蓝色潮牌网」

鞍马 · 天狗|短故事

狸猫铃铛、六芒星、最后一炷香、55日元的硬币,一次意想不到的巧合,换来一段似幻非梦的奇遇。

「不要只盯着已经出现了的东西,想想那些没有出现的东西。」因为你也不知道哪一天它会不期而至。

是天狗勒令我写下了这一篇。

文|库索

1

昨天,我从琉璃光院逃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能拍到红叶胜景的二楼人满为患,我扒开说着普通话、粤语、台湾腔、韩语和越南语的层层人海,仓皇地逃窜到一楼的本堂,那里传来一个和尚念经的声音。几分钟前,就当我历尽千辛挤进人群最前排,抢占到拍照的最有利地形之时,突然察觉到某个地方不对劲:「这里是京都啊!」

没错,这里的的确确是京都所在,但为什么周遭却有一个人在说日语?不不不,就算我逃到本堂,那念经的和尚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站在角落里写朱印,偷瞄了一眼,他正端正地落下款:庆长五年九月十五日。

原本就阴沉沉地天色愈发黯淡下来,茶庵里传来一个声音:「你再不跑,就要被卷进京都风暴了!」于是我跑了,丝毫没有犹豫,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如果你们要称之为落荒而逃,我也是欣然接受的。

2

「这可不太妙啊」,我一边跑一边想,跳上了停在八濑比叡山口站准备发车的叡山电车。电车刚开出一站,不知为何兀地想起上周刚看完的森见登美彦新小说,于是毫无争议的在4分钟后便在宝ヶ池站下了车,换乘4号站台的单节列车,朝着鞍马的方向而去。

谷歌地图告诉我,搭乘叡山电车从宝ヶ池站到鞍马站,只需要21分钟。不同于早晨去琉璃光院的盛况,车厢里尚有许多空位,这个季节的游客不怎么去鞍马——游客从来都不太爱鞍马,但鞍马的前一站贵船神社是热门景点,不出意外,在夜幕降临直前,滚滚人潮将会如约而至。

「太美了!」

「太美了太美了!」

「啊啊啊啊怎么会那么美!」

电车开过二轩茶屋之后,隔壁座位的两个老太太对着窗户外的群山大呼小叫起来,对面座位的乘客听到她们的惊呼,纷纷转过头去眺望窗户之外。

不过就是在绿色的群山之上,多了些倒黄不绿的树叶,这种脏兮兮的色调,到底美在哪里啦?我一边想着一边掏出手机查看邮件,邮箱里空空荡荡,再一抬头,只见阳光普照,在远处的山峦投射下神迹一般的阳光,天空也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湛蓝。

此情此景,若说是盛夏,我必然也深信不疑。

「旅人去往鞍马山的途中,常遇到阳光明媚,四季无雨无风,旅人去往鞍马的途中,若遇到这种情况,务必要记得要合掌感激,此乃天狗欢迎人类之显灵。」在很久以前,某个前辈曾经这么对我说,全然是他在酒醉后最擅长的无聊废话。

3

事情说到这里,我应该简要说明一下我的偶像森见登美彦和天狗的关系。

读过《四叠半神话大系》和《有顶天家族》的人都知道,毕业于京都大学农学部的森见是近年来名声大噪的小说家之一,和同校毕业的万城目学并称为「京大双雄」。森见在24岁那年凭借《太阳之塔》拿下文学奖,从此踏入奇异的写作世界,风格越写越离谱,终于把京都描述成了一个「天狗、狸猫和人类共存之地」。

让人意外的是,正值森见写作之路蒸蒸日上之时,甚至有评论家认为他将超越伊坂幸太郎和东野圭吾成为新生代畅销书之王时,他突然再也写不出半个字来。后来勉强出版了几本新书,看起来都是应付差事之作,挣一口饭吃而已,他本人也在某次接受采访时坦诚:大事不妙,正陷入空前的写作瓶颈,茫茫无尽头。

痛心疾首的森见饭考据起来,发现偶像的瓶颈是从写完《有顶天家族》开始的,后来写作界传起漫天谣言:都是因为森见暴露了太多京都的秘密,所以遭到了报复。这秘密不是别的,正是天狗和狸猫的身世,这报复也不来自别人,就来自天狗本尊。

传说称森见创作力依然旺盛,每天狂写一万字,但是次日醒来,那些字要么变成了天狗文字,要么变成了奇怪的简笔画。森见想过很多办法,试过写在电脑上、稿纸上、树叶上甚至是石头上, 又或是口述给出版社编辑,但只要是森见的故事,无论以何种物质为载体,次日定会变成一堆乱码。

森见的写作瓶颈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一个月前,他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推出一本惊为天作的新书,无论故事还是文笔都天衣无缝,达到了此前的作品都无法企及的妄想高度。

「偶像的天狗咒语解除了!」残留下来的几百个森见粉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只有几个尚存一丝理智的表示出不解:「被认为是森见作品中代表元素的下鸭神社和鸭川三角洲,怎么只字不提了?从来不去外地旅游的森见,怎么写起了广岛飞驒甚至是遥远东北的津轻,说好的一辈子以京都为舞台呢?」

新书上市的第一天,我下班就赶紧买了本回家,读完时已是天色泛白的早晨五点。其实,森见也不是完全不写京都了,在这本名为《夜行》的小说里,出现了唯一的京都地标:鞍马寺,以及一段从鞍马寺通往贵船口的漆黑之道。

4

回到昨天下午。

我刚从鞍马车站走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红色天狗立像,长长的鼻子下面漆着几个黑色的大字:「天狗总本山」。与一站之隔的贵船神社相比,鞍马寺游客寥寥,尤其在外国观光客中缺乏吸引力,既没有良缘应验的传说,也没有现代文豪作品加持,实在欠缺作为一个旅行地应有的招牌。

鞍马站是京都罕见的寺庙风格木造车站,车站门口长着一棵枯树,在十一月中旬凋落得只剩几片孤零零的红叶,一群老年人表情肃穆地坐在树下长凳上,死盯着对面一辆改装成点心坊的面包车。

我曾经在杂志上看见过这辆车的报道,说它流窜在洛北各地,并不固定出现在某地,去哪里全靠店主心情,有时候甚至只接受预约贩卖。「如果遇到了,就是命运的邂逅哦」,店主的照片下印着这句宣传语,那是一个大约40岁出头的微胖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憨厚朴实的微笑。

此时,一个服务员正在把刚烤好的面包端出来。我想起来这一天还没吃过东西,走过去花600日元买了法国吐司和热咖啡,在长凳上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边喝咖啡,一边用手机浏览着鞍马寺的历史,据说源义经年少在此地修行时,在后山与天狗有过一场神奇的邂逅;又说此寺的本尊名为「尊天」,是日月大地三位一体之神,即供奉宇宙之意。还有一种在小众中康盛行的,得到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里京都真理发掘会」大力推崇,称「鞍马寺的神是外星人,650万年前金星的护法魔王登陆了这里。」

看完鞍马寺的全部历史传说,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不知何时消失无影,面包车也毫无声响地原地蒸发了,连引擎的声音都从未响起。我把纸杯扔进自动贩卖机下面的垃圾桶,朝着山门走去,经过几家土产店,贩卖着漆得艳红的天狗面具,无人问津。

5分钟后抵达进山处,几个中年女人对着门口写着「净域」二字的木牌面露难色,似乎很困扰,来回踱步好几趟,终于转身匆匆离开。

我花300日元买了张门票,售票人员指着阶梯之上:「搭乘4点的缆车上山顶本堂参拜,随后立即搭4点半的缆车下来,不要迟疑!这是最后一班车,再晚就要天黑了!」我看了一下那栋名叫「普明殿」的建筑,若不是被提醒,根本看不出来是缆车站。售票人员似乎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看了眼墙上的钟,有点慌张:「还有五分钟,快去搭缆车吧。」

5

周四下午搭末班缆车去鞍马寺的游客大约有十来人,两分钟后大家在山顶下了车,便整齐一致地疾步踏上山径,看起来每个人都轻车熟路,只有我是初次到来。我心里有些疑惑,因为他们看上去压根没有观光的心情,既没有人掏出相机来拍摄沿途景色,连交谈的人都半个也没有,大家只是沉默地自觉排成一列纵队前进,全程无言。

仔细一听,岂止人群,整座山都毫无声响,没有鸟叫虫鸣,没有清风拂枝,我还是第一次进入如此寂静的山,就像是,就像是一座在数百前已经死去的山。

在山顶的本堂前,有一颗著名的六芒星,网上有人说它是京都最大的能量源泉,人只要站上去一次便可驱除全身之邪。然而当我毫不犹豫地站上去时,双手合十祈愿之间,却用余光瞄到大家都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又人人无暇顾及似的,快步走到殿堂门口点了香,拜了两拜,逃跑似地冲下山去——就像是欠着一屁股高利贷,东拼西凑终于还清了本月份,必须赶在债主决定加息之前逃之夭夭。

我照着他们的做法也点了柱香,正准备走下阶梯去搭最后一班缆车下山,却看见几个身影朝着后山走去,山脊之处依然洒满夏日阳光。我尾随着他们走到入山口,只见一个破败的洗手处,水勺上长满了青苔,仿佛很久没人使用,水倒还是清澈的。

入山口的鸟居下立着一个牌子:「奥之院864米、贵船西门1437米」,旁边是一堆警示牌,贴着山内各种危险动植物的照片,除了日本蝮蛇和毒虫,还有各种像是软趴趴蘑菇状的生物,又有一条警示语:「通往贵船的山道,由于采光不佳,危险时有发生,请不要擅自上山。」

「就是这里」,我想。在森见最新小说里登场的就是这里,那个藏在杉树林中的分岔,能穿越到平行时空的秘密通道,就是在从鞍马到贵船的路上。

如果我没记错,鞍马火祭的那天晚上,「我」在此处和一众友人走散,跌跌撞撞终于摸索至贵船口车站,手机信号全无,等到天亮时终于给友人打通电话,对方迟疑良久:「这十年来,你去哪里了?」

6

我前面的几个人影认真洗过手后,毫不顾忌地踏上了山道。是一对40岁左右的中年夫妇,父亲背上襁褓里包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母亲紧跟其后,队尾那个穿着花裙子看起来只有4、5岁的小女孩,应该是大女儿。三人都杵着拐杖,想必是登山熟手,这么一想就安心了,我决定跟在他们身后。

通往鞍马山奥之院的山路,不知为何处处挂满了注连绳的结界,沿途颇多枯树岩石,千年古树的树根全部暴露于地面之上,就像鞍马山爆裂的血管。深处的树林渐渐吸走了夕阳的余晖,天色越来越暗,中途小女孩几次露出惊恐的心情想要弃权,父亲的表情不妙:「跟上我,快一点。山神发怒是什么后果……你见过的。」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跟丢了这一家四口,不时有人下山,不时有人上山,无论是从我正面向下的,还是尾随我向上的,全都在下一个瞬间消失了踪影。

等到意识过来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奥之院门口,那栋黑漆漆的木房子前贴着一个门牌:魔王殿。我走进去,看见神殿不在屋内,而在后山,屋内整齐摆着好几排长凳,怎么看都像是散场后的基督教礼拜堂——我把身上的全部硬币掏出来,数了数,55日元,一股脑扔进了钱箱。

我把硬币全部扔进了塞钱箱,从魔王殿里走出来,阳光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天色已经是黄昏了。我凑近岔道处的牌子,依稀看清楚上面的字迹:「本殿864米、贵船西门573米」。

分明是直接去贵船更近啊,我想,我当然没有忘记入山口的警告,可是在这下午五点的鞍马山上,时间过得飞快,哪怕只是多走300米,可能就会在下一秒掉入无边的漆黑。

在下午五点从鞍马寺通往贵船的山路上,我感到山神在某个时刻魅惑了我,让我即便身处昏暗的深山之中也不感觉害怕,只是有些恍惚。警示牌上提醒的光线并没有造成太大问题,我一直能看清楚路,只是那路途的远近变得有些游移,有时路口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有时拐角还在很远处,却不过只要往前几步——构成这些忽近忽远的路途的大部分,都是陡急向下的枯枝搭成的简陋楼梯。

在好多棵颓然倒下的老树之上,在这全然是冬之萧瑟的景象中,一棵红叶突兀地出现了。一棵此时在京都的无数个景点正在怒放的红叶,出现在一座死去良久的深山之中。就在我的视线接触到那颗红叶的第一秒,天狗现身了。

天狗现身了,就在我身后大约50米之处,一路尾随着我。天狗走路没有声音,我走得快的时候,它也走得快,我走得慢的时候,它也走得慢。并不是天狗在故意调整步速,而是当天狗出现时,我的步伐就变成了遥控器。我不太清楚天狗的意图,但我清楚天狗大概没有意图,也许在没有意图的意图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意图。

天狗现身的时候,我的相机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是下午5点30分,电量余下78%,没有信号。虽这世上关于天狗出现时相机会耗尽电量手机会失去信号的传言哪里都没有,但我心里十分清楚:它就是天狗。

天狗现身了。「世界在永恒的夜晚之中」,在名为《夜行》的小说中,森见说。

7

天狗现身十五分钟后,在永恒的夜晚之中的黑暗世界,出现了点点灯火。在我脚下的山谷之间,亮起着无数被点燃的灯火,漂浮着人类的肉体气息,却不是人类统治之地,如果放在中国古代的传说中,应该就是狐仙显灵的证据——毋庸置疑,那里就是贵船神社了。

「喂」,正当我隔山观火之时,天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右边,「打扰你一下。」

没错,从此刻这个长长的鼻子就能得出结论,它一定是天狗。但这只天狗不像那艳红的面具,它是白色的,不是普通的雪白,而是浑身上下惨白一片。在惨白的天狗的头顶,有一块浅灰的微秃,但似乎不是年龄使然,而是被火烧过的痕迹——除开鼻子和微秃不说,还算是一只比较好看的天狗。

「你在看什么?」天狗说。

「贵船的川床。」我乖乖回答。

「现在是深秋,怎么会有川床呢?说起贵船的川床,那是夏日的风物诗,在九月底就滚回老家了。」天狗用嘲笑的语气对我说,仿佛早料到人类愚蠢的智商。

我确实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下面的灯光是什么?」

「是一个幻觉。」天狗冷静地回答,那口气告诉我,它就是为了这个提问而来。

对于这样的自以为是,我有点生气,决定刺激它一下:「你的秃顶也是幻觉吗?」

「你知道,前一阵子,不是鞍马的火祭吗?那个时候出了点事故……」天狗并没有察觉我的恶意,或是不以为这是恶意。天狗之所以不认为这是恶意,大概是在天狗的世界,秃顶并不是一件难堪的事情。

「京都是一个幻觉。」天狗又说。

「哈?!」

「在京都的宇宙定律中,关于光亮指数有一个界限值。京都是在昭和20年的夏天开始犯规的,它越来越亮,它实在是太亮了,因此被编入了幻觉的结界。」

「幻觉什么的,你突然这样说我也不懂啊。」迄今为止,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没有告诉我天狗会和人类讨论幻觉,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写一本《当天狗和你讨论幻觉的时候你该说些什么》,我应该当场就能背下来。

「总之,京都是幻觉」,天狗露出了哀伤的神情,「早几年贵船还是解药,勉强维持住了平衡。都是狸猫搞的鬼,它们想到了一招:把贵船变成旅游胜地。你看它现在这亮堂堂的模样……都是幻觉啊。」

「这么说来,该封给狸猫一个贵船观光大使的称号啦?」我不打算搭理这天狗的胡言乱语了。

「正确说来,狸猫是京都的观光宣传大使」,天狗说,「你知道那个吗?そうだ 京都、行こう。那个正是狸猫一手主导的策划。」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从1993年开始的宣传策划,最早出现在海报上的是清水寺,如今已经被穿着和服的外国人挤破了头。我又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点点灯光,已经被说服「它是一个幻觉」这个事实。

「如今只剩下鞍马山了啊……」天狗大叫一声,从我身边跑开了。

8

我终于抵达了贵船西门,站在出山口的小桥上回望了一眼身后,那里同样离着两个牌子,一个写着:「禁止入内」。另一个写着:「熊出没请小心。」

京都怎么会有熊呢?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凑近了一些,才发现下面有一行紫色的小字:「天狗做祟请联系09010250704,里京都真理发掘会。」

线索纷乱错杂,我站在桥上,一个男人正在往河里一排一排放河灯。有人说过,在贵船川上摇曳着的河灯,漂浮着平安时代女流歌人和泉式部的灵魂,她一生恋情无数,恋人或是弃她而去,或是疾病早死,每段爱情都不长久……为情爱所困的和泉式部造访贵船神社时,久久凝视着贵船川上飞舞的萤火虫,仿佛看到了自己短命的爱情。

「和泉式部自己尚未能善终,为何现代人要以向她祈愿的方式来乞讨爱情呢?人类果然毫无逻辑可言。」我感叹了一句,决定忘记这一天和天狗的相遇。于是走下小桥,登上贵船神社前点亮了红叶灯笼的阶梯,在人群中观赏了红叶凋零的枯树,读了一张水占卜的签文,把双手放在神树上吸取了一些能量,又在燃起的篝火前烤了会儿冻得僵硬的双手。

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天狗,它却又出现在回程。就在我沿着河川步行去贵船口车站的路途中,又一次经过出山口的小桥,那里站着一个身影,长长的鼻子轮廓十分显眼,是天狗。

是天狗,天狗高举着一个火把,站在出山口等我。

我朝着天狗走过去,「为什么要拿着火把?」

「为了证明我是天狗。」

「天狗拿着火把这件事,哪本书里也没写过。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只要你相信就行了。」

「天狗拿着火把这件事,哪本书里也没写过。我也不会相信你的。」

天狗把火把凑近我的脸,「从刚才在鞍马山顶开始,你的手就失去了知觉,虽然你在贵船神社前的篝火取了暖,但怎么也恢复不了知觉。我说对了吗?」

我将藏在身后的双手交叠起来,使劲捏了捏,没回答天狗。

「人类见到天狗的时候,手就不是自己的了。」天狗又一次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带着第一次跟我搭话时的嘲笑语气,仿佛在说:「我们天狗,早料到你们人类愚蠢的智商。」

9

我和天狗一前一后朝着贵船口走去,对岸的某家店门口立着一个大铁锅,我走过去掏出350日元递给店主,店主拿出大勺子,一勺刚好是满满一杯,他递给我那一杯热腾腾的甘酒,我在店前的宽凳上坐下。天狗径直向前走去,走到不远处一个小摊前,捧着一个纸袋子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天狗也吃烤红薯?」

「人类不也吃拉面吗?」天狗啃着红薯。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今天来过贵船的人,回家都会大肆描述一番看到天狗吃红薯的奇景吧?」

「今天在贵船看到天狗吃红薯的人,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了哦。」天狗的红薯已经啃掉了一半。

「什么意思?」

「今天只有你看得见我。」天狗的红薯已经全部吃完了。

「为什么是我?」

「你身上挂了狸猫的铃铛吧。」

两个月前受到我的偶像森见在电视节目里的引导,我造访了一乘寺的狸谷山不动神社,那里祭祀着一尊不动明王,境内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狸猫石像,虽然没有人冠上「狸猫总本山」之名,但坊间盛传,此处正是京都狸猫的据点。在狸谷山不动神社,我确实买了一个金色的狸猫铃铛御守,它举着酒瓶的憨厚模样实在太可爱了。

「在狸谷山买过狸猫铃铛的人,都能看见天狗?」

「还有三个条件。」天狗摇摇头。

我喝着手里的甘酒,里面加了大量的生姜,一口下去,全身都热乎起来。只有双手,依然僵硬没有知觉。

「第一,必须在下午4点10分站在六芒星里;第二,必须在即将关门的本堂前点燃一天的最后一柱香;第三,必须在奥之院里扔下55日元的硬币。」天狗竖起三根手指,「这是能看见天狗的三个必然条件。」

这天狗,分明是在忽悠我。「由古至今,能做到这三条巧合的人,恐怕没有第二个了吧?」

「你是第七个」,天狗一脸诚恳。

「这些条件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并没有。」天狗不置可否。

我将甘酒一口饮尽,将空杯子递给店主,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天狗紧紧跟在我身后,跟着我上了公交车,车上挤得水泄不通,到站后为了换零钱,我等到了最后。天狗挤在人群中,先行下了车。

天狗先下了车,我目送它走进了贵船口车站。

10

当我走进贵船口车站的时候,距离下一辆电车还有5分钟,人们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从1号车厢口走到3号车厢口,又从3号车厢口走回1号车厢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没有找到天狗的身影。分明已经走进了车站的天狗,却没有出现在站台上。

人群熙熙攘攘,正值红叶季期间,叡山电车特别增开了夜间赏叶号,沿线点亮了灯笼,尤其在市原站到二ノ濑站的250米路途中,两旁高大的枫树形成了天然的红叶隧道,是人们争相一看的绝景——眼前这些人潮,想必都是为此而来。

电车在此时驶来,我抬头看着驶来的电车,又一次看见了天狗。天狗朝我驶来。几分钟前和我一起在贵船口下车的天狗,此时正站在从鞍马站驶来的电车中。

自从遇见天狗之后,没有一件事情是正常的,也没有一件事是偶然。我来不及做更多思考,事实上就算是把我关在山洞里,让我静思1000万年,大概也想不出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我只能随着人群,亦步亦趋朝着靠站的车厢移去,刚好在电车关门的前一秒,成功挤了进去。

两列车厢构成的叡山电车,我刻意挤进了天狗所在的那一节。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了,它站在车尾,我站在车头,在它的旁边,有一个躺在摇篮车里的婴儿,放声大哭。天狗皱皱眉,那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没多久之后,电车里传来广播:「即将到达市原站,从市原站到二ノ濑之间的一段红叶隧道,列车将放慢速度,同时车厢里的灯光将全部熄灭,大家请尽情享受红叶吧!」

就在灭灯的那一秒,人们发出喜悦的惊呼,同时我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清晰的叹息。是天狗。此时天狗依然站在遥远的车厢尾端,叹息却在我身边。

「婴儿能看见你吗?」我试图和天狗对话。

看来我成功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天狗烦躁的声音:「婴儿是狸猫的同盟。」

「我还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直说无妨。」

「森见的写作瓶颈,是天狗施的法术吗?」我终于问出了口。

「若是天狗,他怎么还敢在新书里写鞍马呢?天狗是森见最后的朋友。」

「那森见这些年是怎么回事?」

「不要只盯着已经出现了的东西,想想那些没有出现的东西。」天狗又叹了口气。

一万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浮现,终于所有的一切都串成了一条隐秘的直线,无因无果,却是答案。

「啊!是狸猫」。我尖叫起来。

「没错,狸猫一直在捣鬼。在狸猫的京都覆灭计划中,森见是关键的一环。」天狗松了一口气,语气中有欣慰,「看来人类的智商也没那么不不可救药。」

「狸猫对森见做了什么?」

「那不是你们人类能知道的事情。」

我抬头看了一眼红叶隧道,马上就要驶到尽头,眼前的游客们疯狂地用手机拍着照片或视频,前排的司机不胜其扰,广播里再次传来声音,「请不要使用闪光灯,为了不干扰司机驾驶,请不要使用闪光灯。」

我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难不成森见也站在六芒星里,也点了一炷香,也扔了55日元在奥之院?」我不太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说什么胡话,森见怎么会做那种事?!」天狗证实了我的判断。

「那……为什么?」

「不用做什么森见就能看见天狗,森见每天都能看见天狗。」

「为什么?!」

「因为他每天都活在鞍马火祭里。」

「所以森见才会在新书里说,鞍马火祭是通往平行时空的岔路吗?」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那么在平行时空里,到底有几个森见?」

天狗没打算回答我,我一开始就知道它不会回答我。

「任何时候来鞍马寺都可以,但是别在火祭那天来。切记,不要在火祭时来,否则……」

天狗的话音刚落,列车就驶出了红叶隧道,我感到耳畔的气息瞬间抽离,再一抬头,天狗已经不在车厢里。

天狗既不在车厢尾端,天狗也不在身边。

11

我最后一次见到天狗,是在不久后的出町柳车站,这里是叡山电车的终点站,我必须换乘京阪电车回到大阪。

我从改札刷卡进站,去了趟厕所,再走出来时,天狗迎面朝我走来。

天狗和我擦肩而过,擦肩而过时,天狗没有打算停下来。

我不甘心,想要叫住它:「喂!天狗到底为什么出现在人间?」

「为了阻止幻觉」。天狗说,又一次身影和话音一起消失。

我从出町柳站搭乘京阪电车,顺利回到大阪。我发了条朋友圈,想要告诉朋友们我遇见了天狗的事情。

「天狗?你说的是形容词还是名词?」

「天狗啊,我做梦都想遇见一只。」

「是你自己变成鬼了吧?」

「哎呀这条山路好漂亮,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你胆子可真大。」

相信我真的遇见了天狗的人,一个人都没有。

在谁都不相信我遇见了天狗的次日早晨,也就是今天早晨,我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走过。一如既往,总是有邻居这么走过,出门上班。脚步声越来越远,该是到走廊尽头了,该是要进电梯了,我一路推测着,突然,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只有一声,掉落在我家门口。

我听见了。

我飞奔着跑到玄关打开门,空无一人。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躺着一个红色的天狗玩偶。

我捡起玩偶来,一张纸条飘然而下:「狸猫冬眠之时,狸谷山不动明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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